从河南一路南下,路过徐州,穿过扬州,翻过长江,车窗外的风景像一本厚厚的画册,被我一页页翻过去。要不是朋友一句“你别只盯着黄山宏村,天长才是真会过的”,我大概率会像大多数北方人一样,把安徽的印象停在山水牌坊和徽墨老宅上。天长,这名字当时听着就觉得顺,嘴里念一遍,心里头倒是没什么波澜。可真进了这片地,才晓得,水乡的温柔,是能渗进骨头缝里的。
我是土生土长的郑州人,祖辈都说咱这儿天干地阔,黄河水养得人硬气,做啥都得抢个头彩。河南人去外省,总带点“我来看看你这边有啥稀罕玩意儿”的心气。原本以为安徽的县城,不外乎古庙老街、板凳茶摊、白墙黑瓦,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可天长,偏不走寻常路。
车开进天长,导航带我穿过界牌,路边是一溜儿的稻田——绿得晃眼,风一过,田浪翻滚,像大锅里搅开的菠菜汤。村口有老汉扛着锄头,跟我招呼:“外地的?南京来滴还是扬州来滴?”口音里带点软绵,听着就像春天的雨落在窗棂上。我说:“俺是河南的,第一次来。”他乐了:“那你得慢点走,天长不赶人,饭吃得慢,觉睡得长,路转得弯弯绕绕,心也绕回来了。”一句话,把我身上的急火气按下去大半。
第一天住进城里,行李往床上一扔,人就跟着松下来。天长的市区不大,步行能兜一圈。街口有修伞的老头,铺子门口挂着一排伞骨头,皮子补得一针一线。对面是补鞋的阿姨,“小伙子,鞋掉底没?俺家胶水刚兑的,结实得很!”声音里带着笑,手里还比划着锥子。我蹲下来跟她唠嗑,问她这铺子开了几年,她说:“从八五年就坐这儿,伞修了三十年,鞋补了三十年,一年不落。”脚下的青砖被磨得溜光,像时间留下的指纹。
午后往西边的湖荡走,路边全是堤坝,堤上杨树成行,叶子拍打着风,沙沙作响。湖面宽阔,水色干净,天光落下来,把湖面刷成一层油亮。傍晚时分,云层像被谁推了几下,颜色从杏黄过渡到淡紫,水面上的倒影晃动,像有人轻轻搅拌。堤上有老头钓鱼,旁边小孩追着捉蜻蜓。一个大叔问我:“喝过咱这的鱼汤没?新鲜得很,晚上城里小店都有,铁锅现炖,汤白得跟奶似的。”我点头说好,心里却想着,这种热气腾腾的家常味,郑州老家早就吃不出了。
夜里,市区的小巷子灯火温柔。找了家路口的小馆子,门口写着“铁锅炖湖鱼,砂锅炖土鸡”。进门扑鼻就是鲜味,老板娘端着砂锅走出来,“中不中?热锅上桌,别嫌烫,冬天吃了才舒服!”一锅鱼头配手工面,汤里泡着萝卜干和藕夹,味道淡而有劲,米饭要添两碗。隔壁桌的老爷子夹了一块鱼肚,冲我眨眼:“咱这鱼,都是湖里现打的,海鲜不顶用,湖鲜才是正味。小伙子,吃得惯不中?”我说:“吃得惯,跟咱老家不一样,清淡得很。”他哈哈一笑:“河南人就爱重口,来这儿慢慢换换口味。”
第二天一早,赶去农贸市场。市场不大,摊位密密麻麻。面摊老板把面条抖进锅里,牛肉片一层层码在碗底,汤头滚开,油条刚出锅,搁在筐里冒着热气。我要了一碗粉丝汤,配半根油条。老板问:“要辣不?”我说:“来点,俺们河南人离不开辣。”他笑着撒了一把辣椒油,“咱这儿辣得轻,胃口不重,吃着舒服。”一口下去,汤清味鲜,油条蘸着汤,软糯中带点脆劲。
吃完饭去圩区。开车沿着乡道,堤坝两边,稻田铺展开来,春天油菜花黄得像铺金;夏天荷叶宽大,水面静得能听见鱼儿扑腾。圩田的格局,是这边水乡人的一门手艺,堤上种树,堤内种稻,每年修堤补缺,跟水较劲。村里老人坐在石桥头,晒太阳。我凑过去搭话,问他这桥有几年了。他眯着眼说:“俺小时候桥就有了,听老辈子讲,清朝咸丰年间修的,原来是盐船粮船经过的必经道。那时候会馆多,商队过来歇脚,晚上点着油灯,桥下全是水声。”我问:“现在还有船吗?”他摇摇头:“大船早没了,小船还划,春天捕鱼,秋天捉鸭。你要是早来二十年,能看到桥头庙会,糖画、草编,热闹得很。”
午饭在村口小饭店,老板是对老两口,端上一盆红烧小鲫鱼,一碗手擀面。鲫鱼肉紧,酱香里带着泥土气。面条筋道,汤底用河虾熬的,鲜得很。老太太看我吃得欢,拿起一块咸鸭蛋递过来:“带点回去,咱这鸭蛋咸淡适中,蛋黄流油,河南老家吃不着这味儿。”我一边点头一边想,这种热情,跟中原人的直爽不一样,多了点水乡的温吞和细腻。
下午借道去了六合和仪征。止马岭的森林密得像一张绿毯,风一吹,松针沙沙响,秋天最舒服。仪征的枣林湾,亲子家庭一堆,绿化做得精细。回来路上,金牛湖湖面开阔,偶有游船晃过。车窗外风声呼呼,路两旁还是一望无际的水田。快进城时,天边一群白鹭飞起,像一把盐撒进天空里。
第三天没安排,睡个回笼觉。退房前溜去农贸市场,买了两包干小鱼,半袋藕带,几颗咸鸭蛋。摊主说:“小老弟,带点青蒜,咱这青蒜脆得很,切片泡粥,赛过腊肉。”我笑着接过来,心里觉得带回家的不光是土产,还有这一地的人情和湿漉漉的空气。
天长的好,不在于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景点,也不靠什么流量打卡。它像一碗清汤面,入口平淡,回味悠长。这里的街巷短,店面密,早市的牛肉面和夜里的炖鱼锅,都有一股子烟火气。圩田的线条、湖面的光、桥石的温润,都不是用来炫耀的,而是日子里自然而然的风景。人说“天长地久”,这四个字落在这里,不是口号,是一种心气——不争不抢,岁月悠悠。
河南给了我骨子里的直爽和快节奏,天长却教我什么叫慢和细。这里的人和水一样,温润绵长,不急不躁。离开的时候,天光正好,湖面抹着一层淡金。我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心里却知道,这片水,这条堤,这座桥,已经留在心里,不走了。人总要有一个能常去的地方,天长——挺合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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