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氏上马台
道光二十九年的漕船,行到安徽天长高邮湖地界时,天是铅灰色的。
顾老大立在船舷边,手里攥着漕运勘合的纸页,被湖风吹得簌簌响。他弟顾二蹲在舱口,正给那杆祖传的铁铳上油,嘴里嘟囔着:“哥,这天儿闷得邪乎,怕是要出事。”
话音未落,芦苇荡里就窜出了黑压压的人影。红旗漫卷,“太平天国”的字样刺得人眼生疼,铜锣声震得湖水都颤了。顾老大只来得及喊一声“护粮”,刀枪相击的脆响就炸开了。漕兵们手里的棍子锄头,哪里抵得过那些红巾裹头的汉子?不过半个时辰,满船的漕粮就被搬了个精光,船板上溅着血,漂着断裂的漕旗。
“完了。”顾老大瘫坐在船板上,勘合纸被血渍染透,“漕粮被劫,是杀头的罪,咱们回不去了。”
顾二的铁铳掉在地上,哐当一声。兄弟俩望着烟波浩渺的高邮湖,前路茫茫,后路已断。他们扒了漕兵的号服,换上粗布短打,沿着湖岸往天长地界走,一路乞讨,一路打听,最终落脚在郑家集。
郑家集东头,有个高岗,叫江家坟田。坟田圹东是片郁郁葱葱的树林,江家是本地望族,百年前寻了这块风水宝地,埋了先人。顾家祖上有个亲戚姓郑,原是江家的远亲,两百多年前,郑家父子自愿来此看坟,江家便给了八担种的地——约莫五十亩,够糊口,够传家。顾老大兄弟寻到看坟的亲戚时,那户人家已在此很多年了,见了亲戚,二话不说便收留了他们。
从此,顾氏兄弟便成了江家坟田的看坟人。白日里侍弄那五十亩薄田,夜里就住在坟田边的茅草屋里,听着林间的风声,望着天上的月亮,总想起千里之外的老家。顾老大领着子孙,在坟田东南角,重修了那座土地公公小庙。小庙不大,青砖砌墙,青石为顶,庙前还有个半人高的石台,供人上马下马,后来便成了村里人说的“上马台”。上马台由棱长为0.6米的立方体石料制成,重约 450千克,分上下两台阶。上台阶高0.25米,面宽0.25米;下台阶高0.35米,面宽0.35米。上台阶正面有两朵祥云,象征主人仕途顺遂,平步青云。下台阶正面磨损严重,有蜂窝状凹点,可能是细小的花草。两侧面上部各有一匹奔马,象征主人身份尊贵、出入平安。侧下前方是卷草纹藤蔓,图案连续且富有动感;侧下后方被掏空,左右各雕出1根直径8厘米的连体双柱,为拴马桩。上马台图案通常围绕仕途愿景、身份象征、品德追求三大核心。观察古代官员的上马台,如同阅读一本主人心愿的图画书。
日子一晃,就是近百年。
民国三十二年的秋天,郑家集的空气里,飘着硝烟的味道。日本人的炮声越来越近,二鬼子们穿着黄皮子,在镇上横冲直撞。这天,一队穿灰布军装的人进了郑家集,领头的汉子戴着八角帽,笑容爽朗,说他们是新四军,是来打鬼子的。
他们把营地扎在了江家坟田附近。
顾家长房老二名字叫顾铜当年才二十几岁,是当年顾老大的重孙,他领着新四军的连长,走到坟田最高处的那片松树林。连长举着望远镜,往镇上望了望,一拍大腿:“好地方!就在这儿架机枪,鬼子从街上过来,咱们看得一清二楚!”
于是,两挺歪把子机枪,就架在了江家坟田的最高处。枪口对着郑家集的街口,松树枝叶掩映,藏得严严实实。顾铜领着族里的后生,给新四军送水送粮,夜里就蹲在上马台边,听着战士们讲打鬼子的故事。那座土地公公小庙,早已没了当年的模样,青砖塌了大半,只剩一块青石板顶,孤零零地盖在残垣上,像个沉默的哨兵。
这天晌午,太阳毒辣辣的。街口忽然传来了摩托车的轰鸣声,几个二鬼子探出头来,往坟田方向张望。机枪手老李,眯着眼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顾铜攥着锄头,蹲在青石板顶下,心里咚咚直跳。
二鬼子们嘀咕了几句,正要往前走,老李的机枪就响了。哒哒哒的枪声,惊飞了林子里的麻雀。街口的二鬼子应声倒地,剩下的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。
连长拍了拍老李的肩膀,又看向顾铜,笑着说:“多亏了你这坟田,真是块宝地!”
顾铜望着那座只剩青石顶的小庙,望着庙前的上马台,忽然想起了祖辈的故事。两百多年前,顾家先人在此扎根,种下的是五十亩地的生计;如今,这片坟田,扛起的是一村人的安危。
夕阳西下时,顾铜领着后生们,给土地公公的小庙添了几块石头。青石板顶在余晖里,泛着温润的光。上马台边,新四军的战士们唱起了歌,歌声穿过树林,飘向远方。
风吹过,松涛阵阵,像是顾家祖辈们,在低声应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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